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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散文故园] 《五华山图》:传统士人笔下的故乡意象(黄义军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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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9-3-7 11:19:13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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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五华山图》:传统士人笔下的故乡意象
黄义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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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大别山和荆山之间有一片自西北向东南延伸的山地,多年以后,我才知道它的学名叫大洪山。三座山之间形成两片宽阔的谷地,东边为随枣走廓,著名的曾侯乙墓就发现于此;西边则是汉水谷地,汉水一路逶迤,东南注入长江。大洪山散漫地向江汉平原延续,在山的尽头有一座城,名叫竟陵,意思是“陵至此而尽”,它的东北七十里有一个小镇,名叫皂角市,是一个盛产皂角的乡村墟市。除了少数读书人,一辈子不出县境的镇民,或许不知道大洪山,但无人不晓得五华山。五华山进入王朝地理的书写至少可追溯到公元6世纪,失传已久的《周地图记》称:“五华山山岭连属,北接郢州。”其主峰居中而枝麓四布如花,故名五华。

架构这一方乡土的还有一条叫长汀河的河流,县志亦称皂市河:

皂市河在县东北七十里,本名长汀河,源出京山割流河,历余家湾、杨子滩,数折至罐子窑,凡百三十里(以上不可通舟),而下为皂市河,河南流十五里,迳白湖(俗称韩家湖)又十里过蒿台湖,西会汪家湖,东会杨桑湖,(湖)涨波交,渺弥无际,为回河(一曰会河口中),出札营口西南与县河合流,东南达陈鲜口,交汉川县界。

这条河发源于大洪山,一路南流,迳数个湖陂,最后汇入长江。皂市旧称小汉口,去大汉口多乘船,很少有车子。因此,小孩尿床被大人戏称“下汉口”。皂市在汉口北边,又在河的上游,以故去汉口被称为“下”,而不是“上”。皂市码头发达,不知以何种顺序编号,有一码头、二码头、傅家码头之分。一码头有一座水府庙,修缮的时候家家出钱,出力,不用政府号召。修西大桥的时候也是当地人出钱,近处的人出钱多一些,因为修了桥他们最为便利。水府庙里还有一座宝塔。宝塔镇河妖,它建在水边,并不奇怪。庙里有一个尼姑,据九十岁的舅爹(舅姥爷)称,他记事的时候尼姑好象就有几十岁了,但个子小,看起来像个小孩。在三大厂(农药厂、化肥厂、水泥厂)建造之前,长汀河是全镇人吃水、用水的主要来源。读中学放假了,我最喜欢做的事就是跟着母亲的表妹月娥到河边洗菜和投洗衣服。河水极清亮,但近岸的地方或许有一些漂浮物。有时我会趟水到远一点的地方,因为那里的水清澈见底,可以看清脚下的青石。

皂市的市廛沿着长汀河展开,凝聚一镇之精神的则是五华山。在这幅《五华山图》上,五华山巍然耸立,长汀河宽阔宁静。镇上的主街大约呈丁字形,一条在西边,通往京山。另一条与长汀河平行,其间以灰瓦的民居相隔,民居之间还有与主街和河垂直的青石板小路。

皂市是商业发达的市镇,几百年中也诞生了一些老字号,比如黄家以卖布闻名,在小桥口有好几间屋。另有赵宝记、赵福记,都是善长经营的人家。皂市人喜欢说歇后语,其中一句:赵福记的老头,自己吃自己的。这句话的由来是,乡下人到赵福记买东西,赵氏会殷勤地端茶送水,然后将费用悄悄算计到货品中。你感谢他的招待,殊不知是自己吃自己的。1970年代,这些老式的商号多为国营商店腾了地方。我母亲上班的国营副食品商店和后来的蔬菜公司就在沿河主街中间。单位每年举办业务竞赛,有笔试和口试两种。母亲每每拿冠军。口试叫“一口清“,如某物几分几厘一斤,买几斤几两,要多少钱?心算后秒报答案,全不差错。

图上有一条曲尺状的虚线,代表着上山的石阶。听母亲说,她小时候,山脚下还有石牌坊,上题“华麓门”三字。石阶左侧的坡地上,绿树成荫,民舍隐绰其间。拾级而上,一片宽阔的广场出现在眼前。在石阶与广场之间,有两座对称排列的凉亭。据说亭子里曾置有古碑,但我们这个年纪的人前去玩耍时,石碑已不见踪影。小亭斑驳颓圯,只是古意犹存。以前不解为何山上有一个偌大的广场,后来明白,这一带可能是寺庙的院落。广场的尽头是我们的中学——五华山中学(原名向阳中学),校门右侧有一处古代建筑,“钟惺书社”四字木匾至今尚存。在学校西南,与校园一墙之隔的是我家老屋。听母亲说,以前家门口还立有“须句氏旧都”的石碑。果真如此,那么,当年爹爹所购之地,原来应该是寺产。《天门县志》载:

羲农庙在县北五华山上。旧志二帝各庙,岁久缺祀,康熙戊申,绅士毛一骏请於群守张崇德复祀,今合祀一庙。乾隆甲寅,举人刘梦苏、胡士连请於知县何溥,重修前殿。嘉庆甲戌,李正火昆等呈请知县方遵辙增修殿阁,又建文昌、关帝庙於右。

这处寺庙合祀伏羲和神农氏,其右原先还有文昌、关帝庙。从山脚到五华山中学的大片土地,或许都是清代羲农庙的寺产。庙产兴学是清末民初普遍的现象,由于新式教育包括体育课,需要大片空地修建运动场,故学校一般利用旧时寺院。据我的舅爹讲,1936年,他7岁,到今五华山中学上小学。义务制教育,无论城乡,学校还学生免费发放本子、笔等文具。但小学毕业后,由于镇上尚无中学,他后来子承父业,做了木匠。他在90岁的高龄还能背出几段蒙学所习《三字经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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凉亭与中学之间的广场,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成为名副其实的人民广场,宣传大会和批斗大会在这里举行。但无论运动有多么热火朝天,老百姓还是要回归自己的节奏。广场是夏天纳凉的佳处,天色向晚,家家户户陆续搬来竹床。广场绿草如茵,绝少蚊虫。我母亲有时给街坊说《水浒》,人围十八层。有次她说需要一个惊堂木,第二天马上有街坊做了送来。每当她讲到“且听下回分解”,听众们不免怅然若失,并盼着第二天的夜幕降临。

中学后面不远处还有一处号称建于南北朝的寺院——白龙寺,它的近旁有万寿宫,也就是江西会馆。1949年以后万寿宫被拆除,建了卫生院。1970年代,关于白龙寺,有两件事记忆犹新。一是每年清明节全镇师生必到这里纪念革命先烈罗化民。另一件事是,1970年代,这里曾发掘出一具清代女尸,头发乌黑浓密,丝织衣服光亮如新。市民争先恐后,观睹如云。可惜在破四旧风气熏陶下的人们对死者毫无敬意。女尸挖出来后就抛在坑边,顽童们甚到用棒棍挑动她的头颅。传统时代的坟地多在寺院近旁,这两件事可以证明,白龙寺与万寿宫旁边的空地为皂市的传统坟地无疑。

古寺林立的五华山颠,原为一片清虚之地,后来渐渐有了人家。生齿日繁,加上破旧立新,曾经的巍峨殿宇,变成了瓦砾砖石,再后来只留下了诸如罐门口、杨家祠堂之类的地名。这幅《五华山图》使我想起老屋厅堂的挂轴。走上高高的台阶,可见正堂之上悬挂有“仿石涛上人华”的图轴。那是一年一度,只在过年的时候挂出来的宝物。小时候读不懂对联上的话以及图上的题记,印象是哪位亲朋恭贺爹爹起屋造厦的礼物。但在皂市能买到仿石涛的书画作品,小镇儒风之甚,可见一斑。那幅画给我最早的关于古代的人文想象:华山之上,山峦嶙峋,下方有溪水流过,水边草庐一间,三两旅人静坐。中国的山水画并不着意于地理意象的确指。山不在高,有仙则名;水不在深,在龙则灵。传统的乡土,哪一座小丘没有自己的仙人?哪一条河流,没有守护它的神龙?伏羲神农的血食之地——五华山也不例外,它在传统士人的笔下,一点也不比那些名山逊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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